疯批党是中国社交媒体上的最近几年形成的现象，他们对外国人显得莫名亢奋，极力想证明自己，例如：

　　而如果在现实中，他们真见到外国人，可能反而很隐忍，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呢？

　　网络的匿名性，使得有人可以可以随意发泄现实中不会说出口的想法。现实中一个人面对外国人时,要顾及自己的形象教养、单位声誉，甚至有语言不通带来的社交尴尬，这些构成了社会性抑制。但在网上，ID背后没有真实身份压力，发表极端言论能收获同圈层的点赞和认同感，这种即时反馈会强化极端表达。

　　很多所谓的排外言论,与其说是针对外国人本身,不如说是借题发挥表达别的情绪——对自身生活境遇或者社会问题不满、对特定历史事件的情绪投射、或者单纯是流量逻辑下越极端越有人看的内容激励。一些自媒体和大V深谙这套逻辑，刻意制造对立言论来获取关注度和互动量，这和真实的人际态度是两码事。

　　疯批党在网上骂的是抽象的“外国人”符号，现实中面对的却是一个具体的、有名字有表情的个体。人对具体个体的共情能力和对抽象群体的敌意，往往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心理机制，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网上言辞激烈，现实中见到外国人却客客气气甚至过分热情。这种割裂在各国网络文化中其实都存在，不只是中国,只是中国由于网民基数大、话题敏感度高，这种反差显得格外明显。

　　网络情绪会反过来影响现实政策讨论的氛围、影响年轻一代的认知底色，长期看，仍有塑造社会心态的作用，只是它和个体面对面时的真实反应之间，确实存在着时间差和场域差。

　　美国是全球社交媒体巨头的主战场，言论生产量和曝光量都是全球最高的。极端排外言论在算法推荐机制下容易获得互动——愤怒和恐惧类内容的转发率、评论率通常远高于中性内容，网上也常看到的极端排外声音，是极少数高产账号或水军账号反复刷屏制造出来的声量幻觉。

　　美国是一个高度多元化、移民历史深厚的社会,日常生活场景里跟外国人打交道是常态，而且美国社会对公开种族歧视言论有较强的法律和社会污名化约束——反歧视法、职场合规培训、社会舆论压力，都让人在现实中把排外情绪说出口的成本，远高于网上匿名发帖。

　　美国的反移民、排外言论高度集中在特定政治光谱，这种情绪其实是被高度组织化和政治动员起来的少数群体的声音，而不是弥散在全社会各个角落的普遍心态——跟中国疯批党那种自然涌现的大众情绪网络排外模式相比，美国的情况算是有组织的政治议程借助算法放大。所以尽管看起来美国的疯批党在网上很极端，现实中却很难遇到，例如：

　　美国在现实中疯批的是他们的真实政策——移民执法力度、边境政策、签证政策，这些真正的政策才不是网上说说而已，它是切实的行政行动，这点跟中国疯批党雷声大雨点小有所不同。

　　作为全球第一人口大国，印度社会的疯批党现象跟中国、美国又不一样。

　　印度社会存在着殖民历史的遗留。英国殖民时期建立了明确的种族等级制度，白人享有特殊法律地位、专用设施，这套等级秩序渗透进了社会心理，独立后虽然法律上取消了种族特权，但外国人高人一等的潜意识在部分人群中延续了下来。

　　就我在印度游历的经历，在印度乘坐火车，外国游客必须使用专门的购票窗口，还享有独立的车票配额，卖完就没有了；到了旅游景点，外国人往往拥有单独的购票与入园通道，门票价格却常常是本地人的十几倍。这主要是经济政策，为了保障外汇收入来源的外国游客能买到票，这是很多发展中国家的常见做法——把外国游客当作外汇创收对象来对待，算是价格歧视而并非种族优待。本地人收入水平低，外国游客购买力强得多，多收费用来补贴文物保护和本地人，这种做法在埃及、柬埔寨等旅游国普遍存在。

　　走在印度街头，不少孩子和年轻人一见到外国面孔就会流露出新奇的神情，争相上前合影留念，跟中国八十年代前围观外国人一样。在非旅游热门的城镇和乡村，外国人本来就少见，加上宝莱坞塑造出来对外国发达、时髦的想象，形成了本地人猎奇心态。经济发展水平越低、对外接触越少的地区，这种反应往往越强烈；孟买、班加罗尔这类国际化程度高的城市，本地人对外国人基本无感。

　　印度有类似的网络亢奋现象,但表现形式和中国疯批党不太一样。印度网上最容易被亢奋的对象,通常不是笼统的“外国人”，而是有具体历史恩怨的国家——巴基斯坦是绝对的头号靶子,中国次之(尤其是2020年边境冲突后),孟加拉国、加拿大(因锡克分离主义问题)也时常成为攻击对象。印度网民的敌意更地缘政治导向，而不是一种泛化的排外情绪。

　　对于欧美游客，印度网络上反而更常见的是另一种情绪——渴望被西方认可、渴望国际地位提升(global prestige这类话语在印度媒体和网络上很常见),这跟民族自信心和历史殖民地位有关，呈现出既想证明自己不比西方差,又下意识仰视西方的矛盾心态。

　　近年来在莫迪执政期间，印度网络上anti-national（卖国贼）这个标签被广泛用作政治武器，任何批评政府或表现出不够爱国的言论，都可能被扣上这顶帽子，这种氛围助推网上极端民族主义的表演性，发表激烈爱国言论某种程度上也是自证清白、避免被扣帽子的一种策略，所以印度网民可以说是极端爱国但是并不极端排外。

　　中国没有法律层面的外国人特权，但社会认知层面确实存在外宾特权的历史记忆和心理惯性，改革开放前后很长一段时间，中国确实存在过明文的外宾优待制度——友谊商店（只对外国人和涉外人员开放，出售国内稀缺商品）、外汇券（外国人专用货币，可购买普通人买不到的进口商品）、涉外酒店（本地人一度被禁止入住）。这套制度是国家为了创汇、维护涉外形象、控制外汇流通而设计的，是实实在在的行政安排，虽然早就废除了，但社会记忆还在，形成了一些人的刻板印象。

　　实际行政操作层面，我国确实存在对外国人的优待，比如一些场所工作人员对外国人更客气、执法时更网开一面，这有过被曝光和批评的案例，背后原因包括担心涉外纠纷影响地方或单位声誉、语言沟通障碍导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、以及历史遗留的外事无小事行政思维，所以疯批党攻击“媚外”，实际上跟公知攻击体制是基于一种心态的。

　　对比中印两国，经济发展阶段决定了外国人在本地人心目中的象征意义。在经济追赶阶段，西方发达国家常被等同于先进、财富和现代性，这种联想催生了制度性优待（创汇需要、旅游经济）和民间的猎奇崇拜心理；而无论是印度的殖民历史，还是中国的近代屈辱史，又给这种心理加上了一层更复杂的历史情绪。

　　随着两国经济体量和自信心的提升，这类现象总体是在减弱的，尤其在大城市和年轻一代中，所以中国疯批党现象更多是小镇抠脚大叔的互联网流量效应。有些受过教育的成功人士，还对疯批党在网上制造的反印谣言没有鉴别能力，就是说明他们太老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