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简介

李柏林 1969年入伍，曾任职于陆军第六师、总参情报部、中国驻芬兰使馆武官处、联合国驻柬埔寨维和部队、纽约联合国维和总部。

本文内容

第二部分：利剑出鞘，荡平乱象

接到中央军委与南疆军区平叛作战命令后，陆军第六师迅速组建前线平叛指挥部，连夜敲定作战部署。整体作战分三线推进：

1

全面封锁麦盖提全县所有交通要道、戈壁便道，以及叶尔羌河沿线全部渡口，布设武装检查站，逐人逐车严查过往人员，缉拿在逃暴乱骨干；

2

集中优势兵力合围麦盖提县城，强攻暴徒盘踞的核心据点；

3

分兵配合喀什军分区，清剿流窜于巴楚、岳普湖、伽师及喀什周边的残余暴乱人员。

麦盖提县全域面积10800多平方公里，疆域辽阔，近乎抵得上整个江苏省的体量。境内除叶尔羌河沿岸一线狭长的绿洲耕地外，其余尽是茫茫戈壁与连绵沙丘。荒芜复杂的地形为暴乱分子潜藏、逃窜、流窜作案提供了可乘之机。

作为阿洪诺夫武装叛乱集团的核心大本营，上千名暴乱骨干盘踞麦盖提县城、负隅顽抗。我师官兵星夜兼程、快速机动，迅速对县城形成铁壁合围，所有出城路口、戈壁通道全部重兵布防、严密封锁，彻底斩断暴徒外逃路径，使其插翅难飞。

此前在牌楼农场夏收执勤期间，我曾数次前往麦盖提县城出差，对沿途路况、城区地形较为熟悉。凭借这一优势，我临时抽调至平叛前线指挥部，协助作战参谋研判地形、介绍通路态势。大部队成建制开进，绝不能走偏僻乡间小路，极易遭遇伏击偷袭，进军城区唯一安全通畅的通路是一条笔直的砂石主干道。道路尽头衔接县拖拉机农机站，穿过农机站便是县城核心主街。

参谋长登高用望远镜勘察前沿阵地时发现，农机站外围墙体四周堆满了压实打包的皮棉包。麦盖提是南疆棉花主产区，当年棉包规格统一标准：长106厘米、宽53厘米、高近80厘米，单包压实重量达200公斤。暴乱分子就地取材，将厚重棉包层层堆叠，构筑成简易防御工事。此类掩体厚实致密，普通步枪子弹根本无法穿透，给部队正面攻坚造成极大阻碍。

为快速突破防线、减少伤亡，指挥部当即决定启用14.5毫米双联高射机枪平射攻坚。该型火器平射有效射程达1000米，火力迅猛、穿透力强、震慑力十足。密集的火力瞬间撕裂层层棉包屏障，炸开进攻通道，大部队顺势突进，顺利攻入县城城区。

麦盖提县城攻坚战是整场南疆平叛行动中战况最惨烈、对抗最激烈的核心战役。阿洪诺夫依托城区建筑优势，将县委大院、公安局、粮食仓库及城内主要街巷全部划为固守据点，指挥暴乱骨干抢占院墙、平顶房顶等制高点，构建多层防御阵地。

我师各战斗分队分片包段、逐街推进、逐院清剿。城区街巷狭窄、房屋密集，敌我近距离对峙、短兵相接的冲突持续不断。穷途末路的暴徒依托民居隐蔽逃窜、伺机反扑，不断向官兵投掷石块、挥舞砍刀顽抗，部分死硬分子甚至使用自制土枪开枪偷袭。

经过连日昼夜鏖战，盘踞城内的绝大多数中层暴乱骨干相继被抓捕归案。眼见防线全面崩溃、大势已去，阿洪诺夫趁夜色掩护，带领20余名贴身亲信突围，仓皇逃往县城西南的沙丘红柳洼地，其苦心经营的叛乱指挥中枢彻底覆灭。

县城全面收复后，师部即刻抽调精锐兵力追歼残敌。部队长途奔袭至麦盖提西南18公里的荒漠地带，成功将阿洪诺夫残余团伙团团包围。这也是整场平叛作战中唯一爆发激烈枪战的决战战场。官兵多次开展政治喊话、劝降警示，敦促其弃械投降、争取宽大处理，但阿洪诺夫冥顽不化、死心叛乱，悍然下令亲信持枪拒捕。在多次劝降无效、暴徒率先开火的危急情况下，官兵被迫自卫还击，一举歼灭顽敌。阿洪诺夫及9名核心死硬亲信全部被当场击毙，祸乱南疆的叛乱首恶彻底伏法。

相较于县城决战，外围各县战事相对平缓。巴楚、伽师、岳普湖一线未发生大规模武装对抗，主要由喀什军分区联合地方公安处置，重点驱散被分裂思想蒙蔽、裹挟的普通群众，摸排抓捕基层暴乱骨干，快速稳定地方局势。

县城主力作战任务结束后，我们喷火连奉命进驻麦盖提二公社，即如今的尕孜库勒乡，承担驻守清剿任务。连队核心任务分为两项：一是驻防叶尔羌河重要渡口，严防残余暴乱骨干渡河逃往莎车隐匿；二是常态化开展道路布控、夜间蹲守、入户排查，全域搜捕潜藏在乡间村落的通缉在逃人员。

二公社辖区总面积约320平方公里，面积与浙江岱山县相当。整片辖区依河而展，地貌错落。叶尔羌河沿岸是连片肥沃绿洲农田，向东延伸便是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。戈壁洼地、连片胡杨林、零散村落纵横交错，农户居住分散，羊圈、地窖、废弃棚屋遍布乡野，地形复杂、隐蔽点极多，大幅增加了清剿搜捕的难度。

60年代的叶尔羌河沿岸尚未修建跨河大桥，两岸百姓往来通行全靠胡杨木打造的平底渡船。每到夏季，昆仑雪山冰雪消融，河水暴涨、水流湍急、浪涛汹涌。暴乱发生后，这座老旧渡口成为暴徒外逃的隐秘捷径，不少残余骨干企图渡河逃往莎车，再潜入茫茫戈壁藏匿潜逃。为此，我们连队在渡口全天候设岗值守、逐人核查、严密盘查，死死扼守这处出逃要道。

渡口设施极为简陋，岸边仅有几座土坯搭建的简易遮阳棚，无任何遮挡防护。地广人稀、村落零散，若无当地爱国群众主动检举、提供线索，仅凭外来驻防官兵，很难在广袤乡域内精准摸排、揪出潜藏的叛乱分子。

平叛初期，语言隔阂、认知偏差是开展工作的最大阻碍。当地群众不了解暴乱真相与国家政策，加上语言不通、信息闭塞，对部队驻防、入户排查心存戒备，致使清剿、稳控工作一度推进缓慢。

中央知悉基层困境后，紧急选派一批在内地求学的少数民族大学生奔赴南疆一线，担任随军翻译与政策宣传员。

我们逐村入户，耐心宣讲中央7·24公告，严格区分首恶骨干与被裹挟群众，讲明政策、厘清界限、安抚民心。久而久之，各族群众彻底打消顾虑、信任部队，主动检举揭发潜藏人员线索，基层清剿与维稳工作得以稳步有序推进。

彼时，我隶属连队抓捕排，一次深夜抓捕行动，场景惊心动魄、历历在目，至今难以忘怀。当时，我们接到群众秘密举报，一名负案在逃的暴乱骨干悄悄潜回村内家中藏匿。指导员当即带队，连夜紧急开展抓捕行动。

该逃犯居所位于村落最外围，四周被连片棉田环绕。村庄村落群居、户户养狗，若大部队贸然进村，此起彼伏的狗吠声必然惊动逃犯，使其趁机逃窜。指导员审慎研判地形后周密部署：两个班兵力在外围拉开大范围包围圈，远距离警戒封控、严防出逃；挑选四名身形精干、动作敏捷的战士轻装潜行，避开月光与视线盲区，从院落后侧翻墙入内，优先抢占房顶制高点。

南疆干旱少雨，当地民居均为土坯平顶房，平顶既是百姓晾晒粮食瓜果的场地，也是夏夜纳凉休憩的地方。指导员判断，逃犯潜藏在外逃无路、村内严查的处境下，极有可能藏匿房顶，既便于观察四周动静，又便于突发情况时逃窜，因此再三叮嘱战士，入院后第一时间占领屋顶、控制制高点。

我们全员隐蔽在远处暗处，借着微弱月光紧盯院落动静。四名战士敛声屏气、放轻脚步，弯腰贴紧墙根，悄无声息向院落逼近。院内隐约有柴火燃烧的微弱亮光忽明忽暗。

瞬息之间，院内猛然腾起一股烟尘，伴随一声沉闷的轰然巨响，妇女孩童的哭喊尖叫声划破沉寂的深夜。我心头骤然一紧，脱口惊呼：“是炸弹！”指导员反应迅猛，当即厉声下令：“全体迅速入院！”

众人全速冲进院内，眼前一幕出人意料：四名战士满身尘土、安然无恙，正利落捆绑控制住逃犯，身后半边土坯房顶已然整体坍塌。原来老旧的土质房顶年久疏松、承重极差，四名战士纵身登顶瞬间，房顶不堪重压，轰然塌陷，坠落的房梁恰好将藏匿房顶的逃犯死死压住，使其猝不及防、无路可逃，只能束手就擒。

一场紧张凶险的深夜抓捕，最终以这般戏剧性的方式圆满收尾，有惊无险，顺利告捷。

9月底，历时近两个月的南疆平叛任务全面圆满收官。作恶多端、负隅顽抗的暴乱骨干全部受到法律严惩；被分裂集团蛊惑蒙蔽、裹挟参与的普通群众，经过统一登记、政策宣讲与思想教育，悉数回归乡里、安心务农，南疆动荡局势彻底平息。

回望我新兵入伍之初这段烽火历练、生死亲历，心中感慨万千。戈壁荒漠的硝烟战火，褪去了我的少年稚气；直面分裂分子的凶狠顽抗，让我真切读懂戍边军人的职责重量与使命担当。

如今的南疆大地山河安稳、风清气正，各族群众守望相助、安居乐业、和睦共生，但1969年盛夏那场戈壁平叛的烽火岁月、生死瞬间，始终镌刻心底、未曾淡忘。

边疆的安宁从不是与生俱来、凭空而至。山河无恙、万家安稳的背后，是一代代戍边官兵利剑除患、以身许国、默默坚守、无私奉献，用青春与热血守护祖国万里边疆、锦绣河山。

- END -

图文 | 李柏林

编辑 | 察-看天下（外交官说事儿）贾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