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建系西京研究院院长 、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成员


摘要

本文指出2026年5月社零转负是长期消费力衰退的结构性预警,而非短期冲击。消费力根植于人口、收入、预期等六大支柱,当前均显松动。拯救消费需从短期刺激转向系统性修复,重塑青年活力、住房链条、社会保障、增收机制、阶层流动与分配结构。

正文

消费是大国经济的压舱石,是内需循环最核心的支点。长期以来,我们习惯依靠投资、出口拉动增长,寄望短期补贴、政策刺激修复消费,却忽略了一个底层动力:社会消费力。

消费力是一套根植于人口、收入、资产、预期、分配的长期系统。2026年5月社零同比转负,打破了过去只有特殊年份才会出现消费收缩的历史规律。它不是一次简单的数据波动,而是向我们发出警示:短期刺激的药效正在消退,底层消费根基依然较弱。拯救消费,不能只靠临时补贴,必须重塑全社会长期消费能力。

梳理国家统计局月度完整数据,我国历史上社零总额当月同比增速为负的统计周期共计13个。其中12个全部集中在2020年、2022年两轮疫情管控周期:2020年1-2月合并、3至7月共6个统计期,全域静态管控切断线下消费场景;2022年3至5月、10、11、12月共6个月份,多地封控叠加年末感染高峰,持续压制接触型消费。这12次负增长,属于外部冲击带来的被动型收缩——居民有消费意愿、具备基础购买力,只是消费场景被制约,一旦放开,消费会立即报复然后恢复正常。

唯一脱离疫情特殊环境、完全内生走弱的负增长月份,是今年5月,也就是上个月。当月社零同比-0.6%,餐饮小幅正增,拖累全部来自商品零售,汽车同比下滑16.1%、家电下滑15.6%,地产后周期家具、装潢全线走弱。没有封控、没有人员流动限制,线下商业、文旅餐饮全面放开,消费却主动收缩,这是与疫情时期本质不同的需求塌缩,标志着我国的消费,在这两年国家大力刺激的背景下,仍然处于一个疲弱状态。

拯救消费,就像医治病人,必须先诊断病情,理清病理,找到根子,才能找到药方。很多决策者总是急着要落地方案,对提出问题、分析问题不重视,甚至是觉得在浪费时间,导致很多问题迟迟解决不了,或者只是治表不治里。中国的消费问题,是长期落下的病根,本质上是社会消费力的衰退。认识到这一点,才能立足长远和根本解决消费不足的问题,打造真正的消费型社会。

一、表层诱因:三重短期压力共同压制当期消费

2026年5月消费转负,直观上由三重阶段性因素共振形成,属于表层扰动,但放大了底层消费力不足的矛盾。

第一,去年政策脉冲形成高基数。2025年同期全国大范围落地汽车、家电以旧换新补贴,叠加618大促前置释放需求,形成极高同比基数。2026年普惠补贴全面退出,前期透支的耐用品需求集中回落,大宗消费直接拉低整体增速。短期政策刺激只能平移消费时间,无法创造新增购买力,补贴退坡后极易出现增速断崖。

第二,房地产持续下行,耐用消费品链条全线萎缩。地产是居民最大单笔支出,同时联动家电、家具、建材、家装全链条消费。当前新房销售、房企投资持续磨底,居民不再有购房、置换改善的大件消费需求。过去二十年,青年置业是家电、汽车消费的核心支撑,住房需求走弱后,大宗耐用品失去稳定基本盘,成为消费最大拖累项。

第三,资本市场出现亏钱效应,居民权益财富叠加房地产缩水压制可选消费。股市虽然牛市,但大部分散户没赚到钱,居民权益类资产出现浮亏,财产性收入由增长转为收缩。居民资产负债表被动收缩后,最先削减珠宝、汽车、文旅、电子产品等非刚需支出,预防性储蓄意愿被动抬升,进一步压缩消费空间。

以上三点是当月数据转负的直接推手,但只能解释短期波动。即便未来基数回落、地产短暂企稳、市场迎来反弹,消费疲软仍会反复出现。真正制约消费复苏、难以靠短期政策扭转的,是长期消费力系统性不足。

二、深层根源:中国长期消费动力的持续衰退

成熟消费型社会,依靠稳定、可持续的底层消费力支撑需求,这套底层动力由六大支柱构成,当前我国每一根支柱都出现松动:

第一,人口结构老化,青年消费主体持续萎缩。年轻人是天然消费群体,婚育、置业、数码、服饰、文旅等增量消费全部依赖青年群体。生育率走低、老龄化加速、劳动人口逐年减少,社会整体消费活力自然下行,缺乏持续扩张的新增消费人群。

第二,毕业即失业,结婚意愿低,青年大件消费意愿持续走弱。过去经济上行周期,年轻人完成结婚、买房、购车、购置家电的完整大宗消费链条,形成十年级消费周期。如今房价高企、就业压力加大,年轻人推迟婚育、放弃置换,主动回避大额负债,大宗消费周期断裂,中长期消费增量消失。

第三,长期预期不稳,居民被动增加预防性储蓄。医疗、养老、育儿等刚性支出压力长期存在,居民对未来收入、就业稳定性缺乏信心,形成“多存钱、少花钱”的行为惯性。即便收入小幅增长,资金也流向存款,难以转化为终端消费。

第四,居民收入增速放缓,缺乏温和通胀带动消费周转。消费扩张需要持续稳定的工资增长,同时温和通胀促使居民减少持币、及时消费。当前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统计上保持较高增速,但结构分化严重,物价持续低迷,持币观望成为最优选择,消费周转速度持续放缓。

第五,收入阶层流动放缓,中产扩容停滞。中产是消费市场的核心中坚,阶层向上流动通道通畅时,大量低收入群体升级为中产,带来持续消费增量。当下就业分化、行业收入差距拉大,中产规模扩张放缓,消费升级进程停滞。

第六,贫富分化持续加剧,财富分配不均衡。高收入群体消费倾向偏低,财富大量用于投资储蓄;中低收入群体边际消费倾向最高,但收入增长受限。财富过度向少数群体集中,全社会平均消费意愿持续走低,难以形成普惠性消费扩张。 短期补贴、消费券只能临时撬动需求,无法修复决定长期消费力的六大底层支柱。只要长期消费力不足的格局不变,一旦政策退出,消费收缩就会再度出现。拯救消费,核心是系统性修复长期消费根基。

三、重塑长期消费力:六大针对性修复对策

对应消费力六大底层短板,政策重心需要从短期刺激转向长效制度建设,分维度疏通制约消费的核心堵点。

(一)优化人口结构,激活青年消费基本盘 全面完善生育支持体系,扩大普惠托育供给,降低婚育经济成本,扭转生育率下行趋势;放开城市落户限制,促进青年人口向都市圈集聚,集中释放青年消费活力;针对青年群体推出租房补贴、家电数码消费贴息、青年文旅优惠政策,稳定青年群体当期消费意愿,培育长期增量消费人群。

(二)稳定住房消费链条,修复大件消费周期 推进房地产市场软着陆,加大城中村改造、保障性住房建设,满足刚需与改善住房需求;扩大公积金覆盖范围,降低置换购房信贷成本,打通“买房—家装—家电—汽车”完整消费链条;合理盘活存量商品房,鼓励以旧换新、旧房翻新补贴,激活存量住房衍生消费,重新建立居民大宗消费周期。

(三)完善社会保障体系,稳定长期发展预期 加大财政向民生领域倾斜力度,持续提高医保报销比例、扩大养老保障覆盖面,减轻居民医疗、养老后顾之忧;降低子女教育养育成本,均衡公共教育资源,减少家庭刚性大额支出;通过稳定、长期的民生政策释放明确信号,降低居民不确定性预期,从根源减少预防性储蓄。

(四)健全增收机制,维持温和合理物价环境 实施中长期居民增收计划,健全最低工资动态上调机制,推动工资性收入与经济增长同步;拓宽居民财产性收入渠道,稳定资本市场,引导长期资金入市,减少居民资产大幅亏损;维持温和合理通胀区间,引导商品合理定价,避免长期通缩带来的持币观望,加速社会资金消费周转。

(五)畅通阶层流动通道,持续扩大中等收入群体 完善职业技能培训体系,重点保障高校毕业生、灵活就业群体就业,打通低收入群体向上流动渠道;加大乡村振兴、农民增收扶持力度,盘活农村土地、宅基地资产,提升农村居民收入;扶持中小微企业稳定就业岗位,依托制造业、服务业扩容中产规模,筑牢消费中坚力量。

(六)优化收入分配结构,缩小群体财富差距 完善税收再分配调节机制,合理调节过高收入,规范财产性收入税收;加大转移支付向低收入群体、欠发达地区倾斜力度,提升低收入人群消费能力;推动公共服务均等化,缩小城乡、区域福利差距,提升全社会整体平均消费倾向,释放普惠消费潜力。

12次疫情下的消费负增长是外部冲击,可随场景修复快速回暖;2026年5月的消费收缩,是长期消费力不足发出的结构性预警。消费从来不是简单刺激就能拉动的短期变量,它是人口、环境、财富、收入、预期、分配等共同构筑的长期生态。

过去我们习惯于用消费券、购车补贴、地产刺激等短期工具托底数据,治标不治本。真正拯救消费,需要跳出短期稳增长思维,以十年维度重建居民长期消费能力。只有青年有活力、家庭有大宗支出、民众有稳定预期、收入持续增长、阶层流动通畅、分配更为均衡,国内大循环才能拥有坚实内需底盘,消费才能真正成为经济持久稳定的第一拉动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