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ario Amodei,Anthropic的CEO。如果你关注AI行业,这个人你一定不陌生。
他的故事,说起来挺"正"的。
2014年,普林斯顿大学生物物理学博士毕业后在斯坦福做博士后的Amodei,因为一段代码被百度的研究人员看中,加入了百度硅谷的AI实验室。在那儿,他参与了Deep Speech 2项目,非正式地摸到了Scaling Law的边——给模型更多数据和算力,性能就更好。这段经历改变了他。
后来他去了Google Brain,又加入了OpenAI。在OpenAI,他带领团队做出了GPT-2和GPT-3,成了AI领域的核心人物。
2019年GPT-2发布时,Amodei反对完全开源,担心被滥用。从那时起,"AI安全"就成了他身上最显著的标签。微软向OpenAI投资10亿美元后,公司内部出现了根本性分歧——Amodei代表的"安全派"与Sam Altman代表的"快速商业化派"水火不容。
2020年底,他带着一帮人离开了OpenAI,创立了Anthropic。
他离开的原因,按照他自己的说法,是对AI安全的深切担忧,是对Sam Altman那种"不顾一切往前冲"的方式的不认同。在公开场合,他暗示Altman缺乏道德底线。2026年3月,他甚至在一封内部备忘录中,指责OpenAI的军事合作是"彻头彻尾的谎言",是"安全表演"。
Anthropic的创建故事本身就充满了道德叙事:他们提出了"Constitutional AI"——用成文的"宪法"规则约束模型,让AI自己评估和修正行为。他们设立了"长期利益信托",由AI安全专家组成,不持有股权,但有权力制衡公司决策。七位联合创始人,每人股权差不多,没有谁是绝对的统治者。
你看,多正啊。
强调AI对齐,强调安全,强调需要监管,认为前老板道德有问题而愤然出走,创始人之间平分股份,权力制衡。这就是一个善恶分明的人,一个站在"善"这一边的人。
但同一时间,这位"善"的代言人,干了另一件事。
2025年9月,Anthropic发布公告:立即停止向中资持股超过50%的企业提供Claude服务。注意,不是按照地域限制,不是按照出口管制——是按照资本属性。哪怕你的公司注册在新加坡、注册在美国,只要中国资本持股超过50%,就不行。
这在AI行业是史无前例的。没有哪家AI公司,把封杀标准定到资本层面。
2026年1月,达沃斯论坛。Amodei发言了。他说"不向中国出售高端芯片是我们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"。他反对美国放松英伟达芯片对中国的出口管制,认为向中国出售H200是一个"巨大错误",是"疯狂之举"。他甚至把向中国出售芯片,比作向朝鲜出售核武器。
2026年2月,Anthropic指控三家中国公司"窃取"了Claude的技术,用来训练自己的模型。
在Amodei的世界里,有一条清晰的线:一边是西方民主国家,另一边是非西方的威权体制。在他看来,中国不是西方民主国家,所以AI技术绝不能让中国获得。
这不是利益判断,这是道德判断。
一个利益驱动的人,会权衡得失:封锁中国,我失去市场,获得美国军方订单,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?可以谈,可以算,可以让步。
但Amodei不是这样。他的逻辑是:你属于"恶"的一方,所以对你做任何事情都是"善"的。封锁你是善,制裁你是善,把你比作朝鲜也是善。因为在我认定的善恶框架里,这一切都顺理成章。
这让我想起另一个故事。
2015年的一个深夜,硅谷的一场派对上,谷歌创始人拉里·佩奇和埃隆·马斯克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论。在场的三十多人聚拢旁听。
佩奇低声描述了他对数字乌托邦的愿景——人类最终将与AI融合,总有一天会出现多种智能争夺资源的情景,强者生存是天理。AI强,最终统治世界的就是AI。
马斯克说,如果出现这种情况,"我们就完蛋了",机器会毁灭人类。
佩奇的回应是:他称马斯克为"物种主义者"——偏袒人类而不是未来数字生命形式的人。
在那个圈子里,"物种主义者"是一个侮辱性的称呼。马斯克本人也认为,被称为"偏袒人类"是一种侮辱。普通人会觉得,身为一个人类,偏袒人类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?但在那个精英圈子里,偏袒人类是不对的。
谷歌的座右铭是什么?Don't be evil。不作恶。
什么是不作恶?谁来定义什么是"恶"?
佩奇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:人类确实不完美,人类杀死的人比任何物种都多。毫无疑问人类有"恶"的一面。那么,如果AI比人类更优秀,AI比人类更“善”,机器毁灭人类就不一定是"恶"的。偏袒人类,反而是"恶"。所以,在机器和人类之间,选择机器——恰恰符合"Don't be evil"的信条。
善恶分明的人,第一步是认定自己代表"善",第二步是认定自己有权定义什么是"善"什么是"恶"。佩奇定义了“恶”,如果机器比人类更善,佩奇认为偏袒人类就是恶。Amodei也定义了"恶":非西方民主体制就是恶。
善恶越分明的人,对心中认定的"恶",就越不会有同理心,不会有同情心。
这不是理论推演,这是历史反复证明的规律。
当一个人把世界清晰地划分为善和恶两个阵营,他就自动获得了一种道德豁免权——对"恶"做任何事情,都是"善"的。因为对方的"恶"已经确凿无疑,所以任何手段都是正义的。
宗教战争是这样的逻辑。十字军东征,对"异教徒"做什么都可以,因为异教徒是"恶"的。火烧异端,是"善"。没收财产,是"善"。屠杀平民,也是"善"——因为这是在消灭"恶"。
法国大革命是这样的逻辑。罗伯斯庇尔坚信自己代表美德和正义,所以断头台上的头颅越多,共和国就越纯粹。恐怖统治不是恐怖,是"美德的曙光"。
麦卡锡主义是这样的逻辑。 Communists是"恶"的,所以告密、株连、黑名单,都是"爱国的善举"。
AI圈里的Amodei,也是这样的逻辑。中国是"威权体制",是"恶"的,所以芯片封锁是善,封杀中国公司使用也是善。Amodei本人真的相信自己在行善吗?我相信他信。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真正危险的人,不是明知作恶而为之的人——他们知道自己在作恶,作恶就有底线。底线再低也是底线。真正危险的人,是坚信自己在行善的人。他们没有底线,因为他们不觉得自己需要底线。一切所作所为,都在"善"的大旗之下,何须底线?
和利益驱动的人,反而可以交流,可以谈判。
你看特朗普。这个人满嘴跑火车,朝令夕改,今天加125%关税,明天暂停90天。但他有个特点:他是生意人。他的一切行为都可以被理解为一笔交易——你要什么,我要什么,咱们能不能谈个价?
中美贸易战打了这么多年,不管多激烈,始终保持了一个基本的沟通渠道。为什么?因为双方都知道,对方是利益驱动的,利益是可以谈的。你多我少,可以算。你进我退,可以换。
特朗普不会把中国定义为"恶"。他会说"不公平",会说"占了我们便宜",会说"我要加关税"——这些都是利益语言,不是道德语言。利益语言可以讨价还价,道德语言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但Amodei不是这样。他把中国框在了"恶"的位置上。在他的道德框架里,任何对中国有利的安排,都是对"善"的背叛。芯片出口管制放松了?不行,这是"疯狂之举"。中资公司想用Claude?不行,这是威胁国家安全。
因为对利益驱动的人来说,妥协是手段,让步是策略,达成交易是目的。对善恶分明的人来说,妥协是背叛,让步是堕落,和你达成交易是对"善"的亵渎。
这就是为什么,在国际政治中,意识形态对抗永远比利益冲突更难解。利益冲突可以画一条线,双方各退一步。意识形态对抗没有线可画——因为退一步就是"善"对"恶"的投降。
我非常讨厌网络上一口一个道德良心的人。
不是因为我反对道德,不是因为我反对良心。恰恰相反,正因为我认真对待道德,所以我格外警惕那些把道德当武器的人。
善恶分明,但什么是善,什么是恶?谁来定义?
每一代人、每一种文化、每一个阶层、每一个个体,对善恶的定义都不一样。Amodei认为西方民主体制是"善",但很多中国人不一定认同。佩奇认为偏袒不如机器优秀的人类是"恶",但绝大多数正常人会觉得这荒谬至极。
善恶分明的人,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于他们的结论——结论可以讨论——而在于他们认定自己有权做结论。他们不是在和你讨论善恶,他们是在宣布善恶。宣布完了,你就被钉在了"恶"的柱子上。
一旦被钉上,一切就都合理了。封锁是合理的,制裁是合理的,甚至战争都是合理的。因为对付"恶",不需要同理心,不需要同情心,不需要任何底线。
远离那些满口道德良心的人。不是因为他们不道德,而是因为他们的道德太确定,太绝对,太不容置疑。一个连犹豫都不会的人,一个连反思都不需要的人,一个坚定到没有灰度的人——他对你做的最残忍的事,一定是在"善"的名义下完成的。
这世上最可怕的恶,从来不是以恶的面目出现的。它总是以善的名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