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建章从来不是普通人。
13岁学编程就在第一届全国中学生计算机竞赛上获奖,16岁考进复旦大学少年班,17岁考进了美国乔治亚理工大学,20岁就拿到计算机硕士学位。
1991年,他觉得在学校里很难学到更先进的知识,便放弃读博,进入甲骨文开始工作。
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来说,这已经是一条足够体面的人生。
但1990年代中后期,中国的变化越来越快。一次回国探亲后,梁建章意识到,自己真正的机会不在美国,而在中国。
1998年,中国互联网开始起势,他离开了甲骨文,次年:
携程诞生。
进入旅游这个行业其实并不突然。
早在美国读书和生活时,梁建章就是个重度旅行爱好者。他喜欢拿着地图,自己开车、自己订酒店、自己规划路线,几乎每个周末都出去跑一趟。
那时美国的在线旅游服务已经有了些起色,而中国的旅游业还很粗糙,信息零散,服务散漫,远远承接不了人们蓬勃的出行需求。
携程诞生的时候,彼时中国航空公司的直销能力也远远没有后来这么强。
官网不成熟,App更是无从谈起,大部分人买机票,靠的仍然是电话、门店、代理和一个个分散的售票入口。
而携程的入场把原本散着卖的机票、酒店和出行需求,重新组织起来,变成一个更省事、更高效的入口。它一头连着旅客,一头连着航司,本质上做的还是撮合和整合。
到2003年,携程已经正式启动全国机票中央预订系统,合作方里就包括国航、东航、南航等主要航司。那时候的平台不是敌人,平台本身就是效率——至少在最早那些年,携程和航司,确实互相成就。
此后的十余年,便进入了中国航司与携程的蜜月期。
2005年,中国民航全行业旅客运输量还是1.3827亿人次;到了2015年,这个数字已经增长到4.3618亿人次。
市场越变越大,出行需求越来越旺盛。
航空公司需要更高效的渠道触达旅客,携程也需要稳定的航班资源把自己的平台做大,携程自己早期披露的业务模式也很直白:
机票业务主要依赖与国内外航空公司的合作,由航司提供座位资源,平台负责销售并收取佣金。
但是后来,整个机票分销链条在中国互联网浪潮里被越拉越长。
2005年,去哪儿网出现,把机票比价这件事做成了生意,也把大量中小票代和低价供给一起卷了进来。
随着移动互联网的兴起,OTA之间的竞争进一步加剧,到了2014年前后,携程、去哪儿的价格战已经打到公开砸钱抢用户的程度。
为了把价格压到最低、自己又还能从中赚钱,这些年不少代理可谓把路子走到了邪门歪道上。
对赌退改签、违规投放大客户政策、倒卖里程、销售“弃程票”、虚占座位、延后出票,几乎样样都有人干。
最荒唐的,甚至还有人伪造死亡证明向航司退票。
到了这一步,旅客所看到的低价,就不是正常让利让出来的,而是从规则漏洞里钻出来的——可一旦航班不正常,原本“低价”必然导致旅客受损。
平台越来越强,价格越来越透明,供货链条也越来越深,航空公司发现自己交出去的已经不只是销售渠道,而是对票价展示、售后规则和触达旅客的控制力。
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,平台不再只是航空公司的朋友,而开始变成一个越来越复杂、也越来越让人不安的伙伴。
到了2015年,这种不安终于被摆上了台面。
国资委开始推动三大航提高直销比例、压降代理费,也就是业内熟悉的“提直降代”。
对航空公司来说,这并不只是喊口号,而是迟早都要来的渠道回收。
因为平台做得越大,票卖得越多,航司心里那种失控感就越强。
旅客是在平台上下的单,可一旦价格对不上、退改签出问题、航变通知不及时、附加服务说不清,最后被骂的,往往还是航空公司自己——这是最让航司头疼的一件事。
到了2016年,这层矛盾第一次集中爆发。
航空公司意识到,平台和下游供应链正在一点点吃掉本该属于航空公司的价格体系、服务规则和品牌信誉,先后暂停与去哪儿网的合作。
也是在这一年,机票代理费的发放方式发生了根本变化。
过去按比例提成的模式,被改成了按张定额。一刀下去,大批传统票代的利润空间被迅速压缩,很多人退场,很多人转去做企业客户和差旅管理,也有很多人进一步依附OTA,在更深的供货链条里找活路。
只是,这一轮的“提直降代”并没有解决掉真正的问题。
它确实改变了佣金结构,也确实淘汰了一批旧票代,但机票销售的乱象并没有就此消失,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。
平台还在生长,流量继续集中,旅客看到的价格和实际承担的规则之间,也仍旧隔着一层又一层复杂的供应关系。
2017年以后,机票销售不再只是传统票代加价、串货、倒票那么简单,而是变成了平台本身如何展示价格、如何捆绑服务、如何解释退改规则的问题。
旅客在页面上看到的,往往只是一个看上去很低的票价,可点进去之后,附加产品怎么勾选、退改条件怎么呈现、服务包怎么组合、最终支付金额为什么变了,很多时候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清楚。
这时候,问题已经不只是“谁在卖票”了,而是“平台到底卖给了旅客什么”。
也正是在这个阶段,航司和OTA之间的矛盾又变了味。
以前航司担心的是票代把票卖乱,现在航司又担心平台正在借助流量入口、页面设计和规则包装,重新定义一张机票该以什么价格、什么方式、什么附加条件卖到旅客手里。
票还是那张票,但旅客买到手的已经不是航空公司最初放出去的那个产品了。
2020年疫情退票潮,又把这套链条的脆弱暴露了一遍——旅客找平台,平台找代理,代理找航司,最后谁都觉得自己有道理。
但旅客最直接的购票体验、退改签等现实问题所带来的品牌损耗,还是要落在航空公司自己身上。
到了2021年,监管开始明确要求OTA核验平台代理资质,2025年,三大航又几乎同时出手整治“价格陷阱”,航旅纵横也上线了民航官方直销平台。
走到这一步,航司和平台之间争的,已经不只是代理费和低价票,而是谁来定义一张机票应该怎样被卖出去。
这一切,其实都在为更激烈的一步做铺垫。
如果说十年前的“提直降代”,更多是在重写机票销售里的利益分配方式,那么十年后这一轮,航司想重写的,就是整套分销体系里的渠道权力。
最近几天,多家OTA和机票代理陆续收到了国航、东航、南航等航司的通知:
代理人不得再通过OTA及第三方平台供货,违规不仅会被罚款,还可能被屏蔽相关航线销售。
到了这一步,航司不再满足于只调整代理费、压缩票代利润,而是开始直接收缩平台和代理的供货空间。
而最先被逼到墙角的,当然是那些长期依附OTA流量、靠供货模式生存的票代。
但真正被追问的,不该只有他们。
供货模式能一路做大,不只是因为票代会钻空子,也因为平台默许甚至依赖这种复杂链条去丰富货盘、压低价格、做大转化。
今天航司收紧入口,看上去是在清理票代,实际上也是在倒逼平台为这些年被不断拉长的供货链、被不断复杂化的规则和越来越说不清的售后责任买单。
对携程这样的头部OTA来说,它当然不至于被一刀砍倒,但也很难再像过去那样,只做一个流量分发者和页面组织者。
因为这一局面里,它既有无力的一面——链条太长、供货太杂、增长压力太重。
却也有难辞其咎的一面——平台明明从这套体系中获益,也让这套体系越长越深。
二十多年前,梁建章与同伴创立携程,是因为彼时的中国出行市场太麻烦、太分散,用户需要一个更高效的入口。
可这么多年过去,围绕一张机票的麻烦并没有完全消失,只是它们从电话、门店和代理,变成了页面、规则、供货链和售后责任。
公司做大了,平台做深了,链条拉长了,很多事情就未必还能只按创始人当年的设想运行。
我们无从得知梁建章今天的初心还在不在,也很难说那些发生在页面背后、供货链里、规则缝隙中的种种乱象,他究竟知道多少,又还能管住多少。
但有一点几乎是可以肯定的,只要利益足够大,链条足够长,那这个庞大的组织内部就一定会长出复杂的人性。
欺上瞒下会有,钻规则空子会有,拿平台当挡箭牌的人也不会少。平台越大,很多事情就越容易在层层传递中变形,最后变成连创始人自己都未必愿意看到的样子。
所以走到今天,也许问题并不只是梁建章变了,或者携程变了。
更可能的是,当年那个试图解决麻烦的平台,在解决旧麻烦的同时,也被新的利益、规则和链条裹挟着,长成了新的麻烦。
PS:写完开头第一句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,携程创立那年我还在上小学,如今却在这斗胆评说二十多年的恩怨纠缠,既是班门弄斧,亦属妄言托大。说来惭愧,先此告歉。
来源:微信公众号“停机坪”(id:tingjiping789),作者:停机坪大表哥